少年眼界　　　

　　警報聲如悶雷般驟響。
　　寧靜午后空氣倏然壓縮，緊張氣氛瞬時籠罩。
　　庫拉古一聽，立刻丟下手上農事，赤腳奔離開半山腰的田野、跑向能看見海港的山頂上。
　　所有人都知道當這聲音響起時，便是王船即將出發攻打鄰國－－蘇利克比的時刻。
　　一列列的王船在陽光底下，和海浪一同閃耀著光澤，威武無比－－而全村必須集合在這裡，唱著拉瓦國歌。這是規定。
　　村子裡的大人都討厭這些，幾乎一半以上都沒有來，反正山下的人對他們又沒輒。
　　都吃不飽了還提什麼國歌呢？
　　於是小孩佔了多數，一群一群，嘰嘰喳喳的。
　　這座島是離主島最近的一座軍事基地，理當繁榮。可無論山下城裡的人們如何喧嘩吵鬧，這些都不關山上人的事。
　　山上的人們有近八成的人是佃農。本來他們山上人自給自足、與世無爭，但城裡的人一來，便強制稅收，他們一開始強力反抗，卻只換來死傷慘重。人們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漸漸地；土地賣給了城裡的人，多數的人替城裡地主工作，懸在將死邊緣。更別提受教育，也就無法參加所謂的國家公平考試。
　　因此在這裡，當軍人是所有男孩子們的夢想。
　　當然，十三歲的庫拉古也不例外。
　　庫拉古家幸運的不是佃農，爸爸和叔叔都是優秀的農夫，青菜稻米在他們手裡彷彿有生命的茁壯，飽滿翠綠。因此進城總能賣個好價錢，但他們那小小的耕地只能換取些溫飽，如果跟佃農們比起，雖寬裕些，卻不過一節小指末端的差距。
　　而大部分的孩子把字擺在他們眼前，他們若能分辨出是字還是塗鴉就是祖上積德。黝黑指尖總是卡滿泥土、掌心長滿了因農事的厚繭。他們視
這些為理所當然，這個山上的全體農民都是這個模樣，也從來沒想過要唸書識字，除了要走一早上的路到山下，費用是夠一家子吃三十天的米。
　　而當軍人便是除了考試，唯一翻身的機會。
　　庫拉古是同年紀中最高的，體格也健壯敏捷，他堅信自己在能夠報名入伍的十六歲時，不會被刷下。
　　他烏黑澄澈的眼裡只映著停靠在岸邊的巨大王船，紅黑拉瓦旗幟飄揚。滿腔滿腦充滿穿著黑色英挺軍裝的自己－－
　　還有能把整座山都買下來的錢。
　　聽說要是升得越高，薪水也就越超乎想像的高，庫拉古的夢想是把整個山都買下來，再把那些地全部還給那些苦哈哈的佃農。
　　然後大家就可以不用這麼苦哈哈了吧？
　　庫拉古看那些伏在港邊排列整齊的王船，覺得它們就像森林中的那些躲在腐爛葉下的黑亮甲蟲；在陰涼處，伺機而動。
　　接著串串噠噠聲響。王船浮起的力量，在海面上噴濺出透明水花。
　　靠燃燒藍瑩石的王船在起飛後，燃燒後的螢光藍色灰燼，隨著風點點灑在海邊及森林。
　　這幕景象那時在大家看來多麼美麗。多麼繁盛。多麼強大。工藝進步的結晶啊。拉瓦國前所未有的大躍進呢。
　　王船緊貼著島嶼飛行，成群結隊的；一大片黑鴉鴉地籠罩，如盤旋黑雲般的粘著山尖。
　　大量排列成方陣的王船逐漸向該去的地方飛散去，每臺的屁股尾巴都拖著長長晶亮藍霧。
　　庫拉古奮力追逐著王船飛行的路線。
　　赤腳的他踩在碎石上奔跑，就算腳底有些磨破了皮也無感無覺。少年滿心滿眼只看到藍霧和威風凜凜的王船。涼快的風在耳邊呼嘯，吹乾滿身的汗，他感覺心臟隨著邁步急速跳躍收縮，幾乎要跳到喉口邊，耳邊是吵雜的心跳。
　　直到從本來的這山頭跑到那山頭為止，他才氣喘吁吁的，沿著路線撿起那些掉在樹林間或是地上的藍色灰燼，有時運氣好還能拾到碎塊的藍瑩石呢。這東西可貴，一個大拇指大的就能讓家裡暖一整天。
　　庫拉古總是把那些燃燒後便失去作用的灰燼碎屑，細細搜集起來，裝進不離身的小袋子中。
　　每看一次袋裡的藍色光芒，他只覺得這些透著熒光的灰燼似乎就代表他的夢想。
　
　　豐美之秋來臨。
　　山上田間金黃海浪陣陣，隨風擺盪。
　　這是農事最忙時候，庫拉古和父親、叔叔在土壤上滴下辛勤的汗水，彎腰採收。連風裡都帶來富足的香味。
　今年山上家家戶戶豐收，既沒有前年的蟲害；也沒有去年的風災。
　　除了少數擁有自己土地的人外，對其他人來說有沒有豐收根本沒有差，因為意味的就是就要付給地主們更多的米糧，自己留下的只有夠吃的份。
　　天都未亮，寒冷薄霧讓人連手指都失去知覺冰涼起來，庫拉古幫忙父親和叔叔把一捆捆糧食送上牛車準備到城裡，這是他第一次進城。
　　一路上，四周景色僅透過昏黃月光才能看出形體，庫拉古淡淡地聽著叔叔胡天胡地東聊西聊，這些很多都是叔叔年輕時在城裡做生意聽來的。聽說叔叔那時混得不錯。而身為長子的爸爸，就堅決守著這地，直到現在。
　　「今年看來總算能比較好過啦。庫拉古，我看等會進城如果賺錢，我和你爸就幫你買件衣服吧？我也想順便幫大嫂和你妹妹們挑些東西。」大了庫拉古十五歲到現在還沒討老婆的叔叔個性豪爽，就愛喝酒，對人也好。只見叔叔摸著自己粗刺短髮，咧開白牙對庫拉古笑了笑。庫拉古遺傳到父親的少言，只是微微點頭。
　　沉默寡言的父親此時開了口：「別亂花在那些東西上，多的可要存著給你討老婆的哪。」他有著被鎮日時間與風霜洗禮過的鞣皮似的面孔，和滿身被太陽晒成的黑得不能再黑的皮膚。
　　但父親難得的笑了。
　　平日的父親總是極其嚴肅專注著農事，例如風向，例如雨水，例如土壤，例如作物。
　　叔叔隨意揮揮他那缺了後面三指的毛茸大掌，庫拉古從來不知道為什麼叔叔會失去那三隻指頭。
　　庫拉古只見叔叔豪爽笑道：「討老婆我早不抱期望啦。我又怕極那些動不動哭的姑娘家，還是買些東西給家裡吧！不過大哥啊……前些日子進城的邦達捎來不是說這次國家出動了上萬架的王船，看來是非贏不可！」
　　「也對，今年攻打蘇利克比，國家一定會增加稅收……還是省點花花吧！這些孩子都長得快，衣服穿沒有兩天就穿不下了，我們買點藍瑩石和必備糧食。這戰事一起，沒有兩年三年是打不完的……」父親說完，抽了口自己捲的粗糙紙菸，緩緩吐出，那些煙霧就像他過重的煩惱。纏轉繚繞。
　　說這些話的父親臉上被進城路上的招牌燈光照得同樣泛著閃閃藍綠，庫拉古只覺得這時的父親看來更疲憊、更蒼老些。
　　
　　這次事件從藍瑩石礦脈的搶奪，至今演變成拉瓦與蘇克比的兩國戰爭；國力極盛的拉瓦於昨日出動近五千架王船，但蘇利克比為聯盟會員國，若戰事持久其聯盟會員國勢必對蘇利克比伸出援手，這對拉瓦相當不利。而拉瓦除與蘇利克比的戰爭外，也對位於辛基羅群島間國家－－烏蘇利丹出兵。這些戰爭勢必會讓拉瓦議會加速通過提高賦稅的決定。其事件走向也受到國際間的注目。
　　　　　　　　　　　　　　　　　　　　　　　　　　　　　　　　　　　　　　　　　　　　　－－《多羅前進日報》
　　　　　
　　這段報導，在他們進城前早已傳了兩三個月，沸沸揚揚。
　　他們說，多羅前進日報是權威的新聞媒體。
　　城裡大人小孩們無不在唸著看著這篇報導，煩惱著增收的賦稅，這裡的經濟，這裡的安全。畢竟這裡是軍事要地，和主島情況大不相同。
　　議論紛紛的細小嘈雜聲音，在港口，在商店，在酒吧，在所有有人潮的地方出現。許多更有錢的人都在打算遷到主島去。
　　他們說，一有什麼風聲就去。
　　爸爸和叔叔不覺得戰爭會影響山上生活，照樣在市場吆喝叫賣，人高壯嗓門也大的叔叔在擁擠市場中特別顯眼，只用包袱布巾鋪設成的粗
糙攤子沒有多久就擠滿人群，庫拉古負責包裝，東西遞給客人，也不曉得鞠躬彎腰多少次。
　　「謝謝！謝謝光臨！」
　　等叔叔招呼最後一批客人，庫拉古鞠躬得腰桿子直不起來時，就只剩些載來時擠壓到、賣相較差的了。
　　他滿意的笑了笑。
　　比起歡天喜地數著鈔票的叔叔，坐在布巾上的父親就沉靜許多；他愛惜地捧起剩下的蔬菜，輕輕拍去上面灰塵後仔細包裝，放進車裡。
　　收拾好東西，要買東西總要有個人留下來看車。
　　這時叔叔只揮揮手道：「你們去吧，要庫拉古自己一個人留下看車我也不放心。只要別忘記我的酒就好啦。」整理車上東西後，庫拉古摸摸家裡一年四季都辛苦極的牛隻，餵了些乾草給牠們。
　　父親靜靜地看著他，說了句一起來吧。庫拉古便跑到父親身邊。
　　男人那雙和兒子同樣的黑亮眼眸，是山野的綠風與海洋的白浪帶給他們的禮物。這雙眼眸此時視線盯著兒子朝自己跑來的模樣。他牽起兒子傷痕累累的粗糙雙手，和自己的，如出一轍。不久前，不過是兩根指頭寬的小手啊。
　　他握實了兒子的手，道：「想買什麼？」
　　「爸爸想買什麼？」他開心的讓爸牽著，那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牽手走著。
　　最後他們買了好幾條大魚，在山上可是很難吃到魚的，除了一條趁新鮮吃，其餘都要煙薰保存，過年才能吃。還有叔叔的酒、夠用半年的藍瑩石、厚實耐磨的布料……等到買完，天都差不多黑了。
　　冬天他們家的農地部分耕地種些耐寒蔬菜，其他休耕。庫拉古抱過一束束稻草堆疊起來，讓稻草和些木頭樹葉一起燃燒，靠這些灰讓土壤在春天耕種時更豐腴些。
　　過年依照山上人的規矩，全家子得圍在一同吃頓整年最豐盛的一餐。
　　叔叔和爸爸喝酒喝得滿臉通紅，連媽嗎也小喝了幾杯，在城裡買的酒喝不夠就喝自己釀的粗酒，叔叔一喝酒，嗓門更是大得不像話。妹妹們吱吱喳喳的聊著天，大家的筷子湯匙在餐桌上快速來回，要吃東西動作慢了可就吃不到啦。
　　吃飽喝足，爸爸抽著菸和庫拉古在房間裡聊天，叔叔和媽媽妹妹們在客廳玩起小牌來了，吵吵鬧鬧的。
　　「庫拉古，我在考慮明年春天的時候，就把地交給你。畢竟你也大了。」父親吐出圈圈煙霧，語氣多半裡是期待之意。
　　庫拉古想起他從來沒對爸爸說過他想當軍人的事情。畢竟他知道爸爸討厭這個國家，所以他也就識相的沒有提起。
　　在心裡面翻來覆去的折騰許久，男孩決定坦白：「我想當軍人。」
　　他說完後慢慢抬起頭，偷瞄著父親的反應。
　　爸爸臉色一凜，只是抽了口菸又吐出後，平靜道：「庫拉古，你知道你叔叔為什麼會缺指頭嗎？」
　　庫拉古搖了搖頭，自他有記憶以來，叔叔的手指頭就是缺的，但是家裡的人沒有人提，連一向豪爽的叔叔自己也是。
　　「是給港口那些軍人剁掉的。你叔叔在城裡做生意時，只是因為一點小事，就被他們在大街上用刀活生生把指頭切下來，他們還把切下來的指頭拿去餵狗。
　　你不准去城裡當那種和流氓沒有兩樣的軍人。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別回來了。」男人語氣沒有起伏卻顯嚴厲，他呼出的煙霧筆直上升後在天花板散開。空氣中有股窒息感。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盯著父親。
　　兩人之間沉默著，隱隱聽見廳裡傳來的咯咯笑聲，八成又叔叔逗妹妹們笑了吧。
　　某種氣體彷彿漲大得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男人看著兒子，突然口氣益發激動：「國家那些人只會讓你們這種白痴去送死！你他媽的連殺蟲都不會還想上戰場？如果你敢去拿什麼報名單的話，我就打斷你一條腿！混帳！」
　　庫拉古一骨碌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跑出家門，跟著出來的是暴跳如雷的父親，一邊追一邊罵著。
　　男孩跑著將父親遠遠甩開，他不斷奔跑過寒冷積雪山林，等到冷靜下來，才發現這是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懂事的庫拉古從來沒有這樣過，一股氣往腦門衝上後不斷驅使他這麼做。結果就是穿著長薄衣衫在森林深處不斷發抖。
　　尤其是跑出一身汗之後，那汗彷彿要急速凝結般將體溫吸去。　　
　　月光照在雪上的光線僅能辨識出身處環境的模糊輪廓，他有些慌但還算鎮定，靠著星認出方向，打算先出去這座他不熟悉的森林再說。
　　當他跑出這片森林時，只覺得腳下一陣踩空。
　　他掉進被雪掩住的坑洞裡。
　　隔天庫拉古被父親和叔叔救起來，父親只知道庫拉古的腳斷了，再接不回來。一輩子都得一跛一跛的走路。
　　醒來的那晚，少年只是靜靜地把手背壓在臉上，幾乎要把眼球都壓進腦袋裡般的抑止陣陣抽咽。
　　父親只是坐在床榻旁邊抽著菸，不發一語，臉上表情比哭泣還要難看。

　　一下子四年過去了，父親已經五十歲，不年輕了；十七歲的庫拉古每天在太陽未起就一跛一跛的到田裡去，天氣土壤施肥，父親的那一套，他早已學會，甚至改良到這座山的農人都向他學習的地步。
　　天氣變化的時候，他的腳總是會隱隱痠疼，只有這時庫拉古才會想起，他那沒完成的夢。
　　而他常在農田彎著腰時想，或許神就是要他留下來，好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麼。
　　戰事吃緊。強大的拉瓦在戰爭下，支撐國家的只是尊嚴骨架。
　　而他們親眼看見一架架王船被敵方打下，就在王船將要回到基地時候。
　　少說有一千隻的王船落在海上、山下民宅，燃燒火燄透明青藍，彷彿少年頸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藍得扎眼。
　　整個國家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切的一切都亂了順序。
　　城裡學校停課、工廠只做戰爭用武……所有資源都以戰爭為先，國家大批的強制連行制徵用青年。
　　連庫拉古也不例外。
　　被綁架一般的入伍，就在庫拉古在田裡細心的彎下腰替作物除掉稗草時，黑色的王船咻地降落在田中央將作物壓死一圈後，裡面跑出五六個士兵用槍抵著庫拉古，他連思考和道別都來不及，便連同幾個鄰居青年上了王船。
　　他們匆匆的穿上拉瓦的黑色軍服和閃亮軍靴，腰間繫上城裡工廠製作的火槍，連自己長官都不曉得是誰的情況下被一批批地用王船運到辛基羅群島上的烏蘇利丹。
　　拉瓦的王船有更大的作用－－例如運送藍瑩石－－而且王船也不適合在茂盛的雨林裡打仗嘛，況且這些烏蘇利丹國民軍四散又無法掌握。
　　南方的烏蘇利丹既潮濕又炎熱，他們在不知名的茂盛林間和島上的國民游擊軍打仗，庫拉古是第一次上戰場，連火槍點火都不大會就被放
在這座小島上了。
　　除雨水外沒有任何的飲用水，只有一條充滿水蛭和兇猛動物的小溪流；曾經就有士兵喝了吸溪水而不斷下痢及吐血死去，這水就連煮沸了
喝也會拉肚子。
　　庫拉古走得比較慢，因此被嚴酷長官鞭打是家常便飯，他因為一跛一跛的腳被分配負責伙食。這裡動物多，他們只抓小蛇小山貓諸如此類的動物，加上拉瓦帶來的難吃乾糧，湊合倒也過得去。
　　一天，是庫拉古來到這裡七八天後，驟然大雨，大家都高興地拿出所有能裝水的容器，痛快的洗了個澡，小小狩獵則是大豐收，每個人都吃得格外盡興。
　　下過雨的夜晚天空澄明起來，月亮被洗淨得放大而圓潤溫柔起來。
　　這是他來到這裡後最開心的一天。
　　每個人席地而坐圍成一圈說自己是從哪裡來，東聊西聊間，有的想要當醫生，有的想要繼承父親的裁縫店，有的則是想要當老師，有的比自己小卻都結婚還生了兩個小鬼……
　　愉快氣氛直到夜裡眾人深睡去。
　　只有庫拉古沒有睡。
　　他吃驚想著，他到現在才曉得，一個山上孩子的眼界有多麼小。
　　
　　在這裡庫拉古失去了對於時間的感覺。
　　對打仗這部分，記憶都是一片模糊而跳躍的。
　　他只曉得每天每天都會有烏蘇利丹游擊軍的突襲，而憑著對地形的了解，烏蘇利丹總是打了就撤，
就算拉瓦武器再怎麼精良也促不及防。他是後線的，一點戰爭的感覺都沒有。
　　接著戰爭補給不知為何越來越少，和烏蘇利丹的戰爭也越來越頻繁，軍隊裡謠傳或許是國家快撐不下去了。
　　是真的就太好啦。每個人也都一樣撐不下去啦。
　　國家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除了物資少不說，連他本來看到不想看的王船，在這都沒看過幾次。
　　這也沒辦法，國家除了跟烏蘇利丹打仗外，還有跟其他國家打仗。
　　真是莫名其妙。
　　不過這都是國家的打算，他這個連字都不認識的又有資格說什麼？
　　
　　庫拉古在這的一年三個月後，拉瓦對蘇克比的戰爭無條件投降。
　　遠在烏蘇利丹的他們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一樣在同樣時間，眼巴巴地等著不可能出現的補給王船出現。
　　他們這裡原本有大概一千人，現在剩三四百人左右，國家才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其他高階的前幾次補給王船來時就回國了。
　　其他大概有一半的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烏蘇利丹俘虜。
　　那一半是被殺著玩的。
　　這是庫拉古和其他人親眼所見。
　　
　　他們這另一半趁機逃走，大概分十人一組，在叢林逃竄。
　　島上有別於拉瓦的巨大蟲蠅蚊蚋；要是被咬上一口就能發燒個把月，他們什麼藥都沒有，還有原本就居住在此的兇猛土著，所以有時不能隨意生火、不能隨意打獵……神經緊繃簡直到教人發瘋的地步。
　　他現在才知道當初在軍隊的保護下，他們根本是在度假。
　　受傷有醫官可以治療，連難吃的乾糧都印象深刻。
　　跟庫拉古同組的就有個唸過幾年書的傢伙忍受不住，把火槍放進嘴裡，轟地腦花四散，只剩一片頭皮連骨飛到三步遠，下巴以上完全消失。
　　死掉的少年跟他非常要好，庫拉古半夜把屍體燒掉，留下的灰就帶在身上。
　　人這樣死掉一點價值和意義都沒有，要是自己能幫上他什麼忙就好了。
　　這樣那傢伙或許就不會死。
　　同組的十人剩下四個人，其他組的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庫拉古和其他人最後只好將遺體用樹葉蓋著，把每個人都會有的位階牌帶著。
　　只過了一個月。
　　和野人沒兩樣，也不敢亂走，怕遇到游擊軍還有本來住在這裡的土著。
　　連戰爭到底結束了沒都不曉得。
　　他們只吃森林裡不知名的植物和蜥蜴壁虎，連大出的糞便都是水一般稀的綠色。
　　到最後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每個人都乾乾瘦瘦的，鬍子和頭髮把臉蓋住了八成。
　　唯一直得慶幸的是這裡時常下雨，乾淨水源不至於短缺。
　　「要下雨了。」庫拉古是農夫，對氣候尤其敏銳。
　　只要吹過的風變成粘的，聞起來潮濕，就代表要下雨了。
　　他們躲在一個樹洞裡，這是好不容易找到能躲雨的地方，基本上如果沒有什麼事情，除了找食物外他們都不會出去。
　　旁邊同伴立刻抓起配給一人一只的水壺和樹葉折成的大容器衝出洞外。
　　接下來，只能等待。
　　庫拉古躺下來，臉貼著潮濕冰冷的地，看著旁邊睡著的同伴。
　　為什麼他沒有死呢？
　　他明明行動這麼不方便。
　　想起他多喜歡山上的一切。
　　一整片綠色樹林，到了山頂就能聞到海潮芳香，海面閃著耀動的陽光，在田裡的泥土混著肥料潮濕氣味，爸抽菸時皺起的眉頭和從菸頭伸出的筆直煙霧，媽圍裙上的油漬和做家事長繭的手，叔叔的笑聲，兩個妹妹的可愛的圓潤臉頰－－
　　他回得去嗎？
　　庫拉古突然渾身抽搐般地，咬住手背無聲哭起來，直到疲倦的黑暗朝他襲來為止。
　　他作了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夢。
　　從小到大就見慣的金黃麥桿在橘紅色落日下隨風左右搖擺，臉上拂過鼻間吸進的是透明清涼的風混著穀物熟成滋味，一片豐澤潤美飽和的紅橙如畫。
　　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
　　庫拉古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或許這個夢就是支撐他回家的唯一力量。
　　
　　三個多月過去。
　　那天的天氣比平常還要乾點，空氣裡飄著某種緊張的氣氛，就連平常人都能察覺不對竟。
　　他們自樹洞探頭，黑色的小型王船在一點聲音都沒有就停在附近。那是就連庫拉古也沒見過的王船。
　　他們欣喜若狂的想著是拉瓦來接他們的，連思考都沒有，拔腿狂奔。
　　彷彿幼年追逐飛翔起的王船那般，他們一到那裡大聲喊叫、揮手，幾近發瘋般的狂喜。
　　來人看到他們，只是快速掏出武器。
　　一群人這才發現，從王船下來的那兩人穿的軍服並非拉瓦，但也不是敵軍，而他們一時也反應不過來，進退不得。
　　直到他們開槍為止才想到要逃。
　　他們拼命的向後跑，但庫拉古動作慢了許多，直到在逃跑躲藏中，捆成一束的位階牌掉在地上被納兩人撿起，那兩人才停止射擊。
　　「你們是拉瓦的？不要再跑了！我們是來接你們的！」那兩人追著他們用純熟的拉瓦語大喊。
　　他們這才停下腳步。
　　庫拉古躲在樹後朝他們大吼：「你們先把火槍收起來！」
　　只聽見他們連聲應是後把火槍塞進槍套裡。
　　「你們到底是誰？你們不是拉瓦的吧！」
　　其中一人發出像是不可置信的聲音後，用嘲弄的口氣說著：「你們不知道嗎？拉瓦滅亡了！現在先由聯盟國接管，我們是聯盟國派來接你們回去的！」
　　不可思議。
　　庫拉古和同伴們四個靜靜地走了出來。
　　兩人讓他們搭上王船，飛離他們待了將近兩年的烏蘇利丹。
　　一路上，庫拉古都來不及反應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在王島稍作停留時，到處都看不見紅黑色相間，象徵拉瓦的旗子。
　　拉瓦是真的滅亡了嗎？
　　但當他看到原本的拉瓦議會升起和來接他們的那些人衣服顏色同樣的，猩紅色旗幟時，他卻不得不相信。
　　
　　當庫拉古回到山上，滿目瘡痍。
　　島上的城裡的人全部遷離。
　　據說山上的人，沒有一個倖免的，畢竟這座島是軍事要塞。
　　
　　整座山都消失夷平了。
　　
　　庫拉古哭不出來。
　　他連再見都沒有對家人說。
　　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在戰場上死掉算了。
　　他的家人連灰都不剩。
　　庫拉古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哭，他把那個在烏蘇利丹自殺的朋友骨灰埋在原來是山頂的地方。

　　聽說他終於在回到家鄉後的十年後，找到他唯一剩下的妹妹。
　　
　　直到現在的四十年後，他有時還是會在傍晚時分，輕敲我的門，一句話也不說地留下幾把翠綠而富朝氣的蔬菜後，一拐一拐的離開。
　　他便是我的舅舅。
　　我世上最尊敬的人。
　　雖然他只說：「我不過只是個不識字的農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