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 考證

關於古詩十九首產生的年代,眾說紛紜,近來學者大多以為東漢成熟的五言詩傑作。但其中不乏主張西漢之作,或兩漢的作品,持論不一,各有主張。以下茲就各方說法做一初淺的論述,希望在各方說法中能找出一個適切的客觀答案。
【壹】 西漢之說者
(一) 梁蕭統昭明文選以為古詩十九首應為李陵、蘇武以前的作品。古詩十九首首見於昭明文選,蕭統將古詩十九首編在李陵蘇武之前,文選序裡提到期編選詩賦的原則是「以類分,類分之中,各以時代相次。」由此推測,蕭統以為古詩十九首當為西漢初年或之前的作品。
(二) 徐陵的玉臺新詠以為古詩十九首為枚乘或之前的作品。玉臺新詠卷一首列古詩八首、其後列古樂府詩六首、枚乘雜詩九首、李延年歌詠、蘇武詩各一首。古詩八首中有「凜凜歲云暮」、「冉冉孤竹生」、「孟冬寒氣至」、「客從遠方來」等四首為古詩十九首的詩篇。枚乘的雜詩中除了「蘭若生春陽」之外,「西北有高樓」、「東城高且長」、「行行重行行」、「涉江採芙蓉」、「青青河畔草」、「庭前有奇樹」、「迢迢牽牛星」、「明月何皎皎」等皆為古詩十九首的詩篇。徐陵將其排在李延年、蘇武之前,可知徐陵認為古詩十九首是西漢初年的作品。
(三) 鍾嶸以為古詩十九首是西漢的作品。詩品序:「古詩眇渺,人世難詳,推其文體,固炎漢之製,非衰周之倡。」可能當時有人主張古詩十九首是周末的作品,但鐘嶸辯白,肯定為西漢的作品。
(四) 清王士禎、張篤慶,都以為古詩十九首都是西漢作品。王士禎認為「風雅後有楚辭,楚辭後有十九首,風會變遷,非緣人力。」「要之為西京之作無疑」可知王士禎為有人疑為西漢之前之作辯駁。張篤慶以為「相其體格,大抵是西漢人口氣。因篇中有『驅車上東門,遊戲宛與洛』固論者以為似東漢人口角,斷其非枚乘者,殊不知西京人亦何必不遊戲宛洛耶?」張篤慶為友人疑為東漢之作做辯駁。
(五) 近人李曰剛<中國古今名詩三百首序>認為齊梁諸文論家去西漢不遠,其言自足以採信。
【貳】 兩漢之說
(一) 劉勰以為是兩漢作品。文心雕龍明詩篇:「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比采而推,兩漢之作乎?」枚叔是枚乘,西漢初人,傅毅則是東漢初年之人。
(二) 李善也以為是兩漢的作品。李善的文選注提到:「古詩蓋不知作者,或云枚乘,疑不能明也,詩云:『驅車上東門』又云『遊戲宛與洛』此則詞兼東都,非盡是乘明也。」李善懷疑並非都是枚乘的作品。洛陽是東漢京都,上東門是東漢洛陽城之城名,因此認為第十三首「驅車上東門」及「遊戲宛與洛」之第三首「青青陵上柏」是東漢人的作品。
(三) 清李重華、陳沆以為古詩十九首是兩漢作品。李重華說:「十九首中兩漢都有,乃後人類聚者。」(貞一齋詩說)陳沆:「十九首中枚乘九篇,已箋於前,其餘十篇有太初以前,有東京以後,有傅毅所造,作者非一,情性無二。」
(四) 近人隋樹森在<古詩十九首集釋>中認為古詩十九首是兩漢的作品。他認為古詩十九首固然有很多東漢的詩篇,但也不能認為沒有西漢的產物。他認為「出於兩漢無名氏之手,較為妥當。」他引了劉勰的文心雕龍、鐘嶸的詩品及李善的文選注,認為兩漢之作是較為可信的說法。他舉證說,第七首「明月皎月光」、第十六首「凜凜歲云暮」、第十二首「東城高且長」等三首是西漢太初前的作品。第十七首「孟冬寒氣至」為太初以後的作品,第三首「青青陵上柏」、第十三首「驅車上東門」、第四首「今日良宴會」、第十四首「去者日以疏」、第十五首「生年不滿百」等五首為東漢的作品。
(五) 近人方祖焱在<漢詩研究>一書中以為古詩十九首是兩漢的作品。在此書中探討漢代五言詩作者與年代的問題作出一個結論,以為古詩十九首「徐陵選為枚乘作,劉勰說是枚乘、傅毅作。」「我想枚乘仍歸枚乘,傅毅的仍歸傅毅。至於不在他們名下的,像(7)明月皎夜光、(16)凜凜歲云暮,都已經是考定西漢太初前作品。(3)青青陵上柏,由他寫的洛陽情形正是興世景象,諒也是西漢盛時作品。餘下(4)今夜良宴會、(11)迴車駕言邁、(13)驅車上東門、(14)去者日以疏、(15)生年不滿百、(17)孟冬寒氣至、(18)客從遠方來等七首,雖不能確定時代,不過我想也不會太晚,因為建安詩人已有模仿這些詩篇中句子的例子。」
(六) 糜文開、裴普賢:古詩十九首中除枚乘八首外,可卻指為與枚詩同時的作品者,尚有兩首,即第七首「明月皎夜光」、第十六首「凜凜歲云暮」共為十首。被認為東漢之作者四首,即第八首「冉冉孤竹生」(東漢初年傅毅作)、第十八首「客從遠方來」(疑是建安中曹王作)、第三首「青青陵上柏」、第十三首「驅車上東門」(涉及東都洛陽)。其餘不辨其為西漢亦東漢者,剩有第四首「今日良宴會」、第十一首「迴車駕言邁」、第十四首「去者日以疏」、第十五首「生年不滿百」、第十七首「孟冬寒氣至」共五首。十九首蓋蕭統所選兩漢古詩中最佳作品,而以西漢之作為多。太初改曆前枚乘等作品即達十首,故列李陵、蘇武之前。
【參】 東漢之說
(一) 唐釋皎然詩式云:「十九首辭精義炳,婉而成章,始見作用之功,蓋東漢之文體。又如『冉冉生孤竹』、『青青河畔草』,傅毅、蔡邕所作。」傅毅、蔡邕都是東漢時人。
(二) 清、劉光賁古詩十九首注:古詩十九首非一人一時一地,為由三百篇成五言之祖,殆起於東京。
(三) 梁啟超<中國之美及其歷史>:古詩十九首是東漢安、順、桓、靈間的作品,正是將亂未亂,極沉悶不安的時代產物。
(四) 朱自清<古詩十九首釋>:據近人考證,十九首大概作於東漢末年,是建安詩先驅。
(五) 近年來一般研究文學史的人,多半將古詩十九首定為東漢的作品。其所持的理由大致如下:
1. 西京遺翰,末見五言,故十九首並非西漢作品。(劉勰文心)
2. 古詩十九首中用字有觸西漢皇帝諱者,故非西漢人作品。孝惠諱盈,枚乘詩「盈盈一水間」在昭武之世而不避諱,可知為後人擬作,而不出於西京(顧炎武說)
3. 古詩十九首中有檃括樂府而成者,故非西漢人作品。(朱彝尊說)
4. 「促織」之名不見於爾雅、方言等書,至漢末諱書始見其名,故十九首必非西漢所作(徐中舒說,見五言詩發生時期的討論)
5. 西漢有「代馬」、「飛鳥」對舉句子,但並不公切;東漢則有「胡馬」、「越燕」對舉者較為工穩,十九首中也有「胡馬」、「飛鳥」的對舉,其非西漢人手筆由此可知。(同上)
6. 洛陽之「洛」,在西漢人書中多作「雒」。據魏略及博物志謂漢於五行屬火,忌水,故改「洛」為「雒」。魏屬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又恢復原字。據此則「洛」為西漢人所諱,不應用,而古詩有「遊戲宛與洛」可知此詩作於漢魏間。(胡懷琛說,古詩十九首志疑)
7. 看十九首中所表現出來的思想,如第三首云「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第四首云「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錢,撼軻長苦辛。」皆是世道衰微、大亂將至,因而人心頹廢,只求目前快樂,不顧將來如何。又如第十三首「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第十四首「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邱與墳。」第十五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長苦夜短,何不秉燭遊。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足徵厭世思想,充滿字裡行間,若在東漢初,太平時期,絕不會有這種哀哀之聲,其為桓、靈以後,亂世之音,卻然毫無可疑。(陳鐘凡<漢為六朝文學>)
8. 從文學發展的角度來看,綜合現存的漢代詩歌,不到東漢末期,沒有而且也不可能出現向古詩十九首那樣成熟的五言詩。(馬茂元<古詩十九首探索>)
9. 樂府本身逐漸整鍊,而發展出五言詩的體裁,受了這些詩詞的刺激。班固以後五言詩日增,張衡同聲歌,秦嘉贈婦詩,蔡邕飲馬長城窟行等文人樂府,接踵出現,形體日趨整齊凝鍊,到東漢末年,古詩十九首就以成熟的面孔走出詩壇。(日人石川忠九)
10. 葉慶炳認為古詩十九首是代表東漢後期五言詩的成熟階段。就內容思想而言,多出自於政治紊亂、民生痛苦的社會;就其形式技巧觀之,則全為五言詩成熟階段的作品。以第七首「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此首寫秋天景象,而謂「玉衡孟冬指」。李善注:「上云促織,下云秋蟬,明是漢之孟冬,非夏之孟冬矣。漢書曰:『高祖十月至霸上,故以十月為歲首。』漢之孟冬,今之七月矣。」及以此首為漢武帝太初元年改曆以前的作品。主張十九首為兩漢作品者,遂引「明月皎夜光」詩李善注文為鐵證。以此詩既用太初改曆以前的曆法,則此詩的產生自在太初以前,故十九首並非全屬東漢的作品。然而李善所注,仍有其矛盾處,葉慶柄先生認為細查「明月皎夜光」篇,前八句純屬寫景,則「玉衡指孟冬」一句應就景象言,而非指時令。其意為「玉衡正指在孟冬亥之方位」,如此才能接「眾星何歷歷」。若以孟冬專指時令,則孟冬季節與眾星歷歷有何關連?至於此詩節令,下文「秋蟬鳴樹間」已有說明,既已明言秋蟬,則孟冬非指時令,乃指方位,尤屬明顯。故此詩不涉節令、曆法問題。故十九首應全屬東漢作品,就其內容、形式、技巧觀察,產生年代應在班固之後,建安之前。
【肆】 說法互辨
主張兩漢之作的學者認為,依據詩中節令、地名、思想、再佐以齊梁的文論家的看法,古詩十九首產生在兩漢之際是比較通融的說法,他們針對主張東漢作品的諸多理由提出辯駁。隋樹森在<古詩十九首集釋>中說到:近來一般研究文學史的人,多半都把古詩十九首定為東漢之作──認為在西漢時,五言詩還不能產生──不過我覺得這種說法,也還難成定論。古詩十九道中固然有許多是東漢的篇什,但卻也不能說其中絕對沒有西漢的產物。把古詩十九首定為東漢以來的作品的,他們所持的理由很多,最重要的大概有六種:(1)西京遺翰,莫見五言,故十九首非西漢作品。(六朝時人說,見文心雕龍。)(2)十九首用字有觸西漢皇帝諱者,故非西漢人作。(顧炎武說,見曰知錄)(3)十九首中檃括樂府而成者,故非西漢人作。(朱 尊說,見玉臺新詠跋。)(4)「促織」之名,不見於爾雅方言等書,至漢末緯書始見此名,故十九首必非西漢人作。(徐中舒說,見五言詩發生時期的討論。)(5)西漢有「代馬」「飛鳥」對舉的成語,然並不工切;東漢則有以「胡馬」「越燕」對舉者,有以「代馬」「飛鳥」對舉者,均較工穩,十九首中亦有「胡馬」「越鳥」之對,其非西漢人手筆可知。(同上。)(6)洛陽之洛,在西漢人書中多作雒。據魏略及博物志謂漢於五行屬火,忌水,故改「洛」為「雒」。魏屬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又復原字。據此則洛字為兩漢人所諱,不應用,而古詩有「遊戲宛與洛」,可知此詩必作於漢魏間也。(胡懷琛說,見古詩十九首志疑。)不過我覺得這些理由並不充分,還不能把五言詩發生的時代決定為東漢;現在先把這些理由加以檢討。
懷疑五言詩產生時代的舊說的人,每引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幾句話,認為今所見的西漢五言詩,簡直都是膺品,並非出於辭人,當然是可?有的。其次,還要知道,劉勰他自己是認為五言詩在西漢已經產生了的,因為他還有「古詩佳麗……必采而推,兩漢之作也」的話。復次,成帝品錄也不能說沒有五言(註),即使成帝品錄,不見五言,也不能說西漢就沒有五言詩,因當時之詩,必有許多為漢志棄而不錄的,那些詩中焉知絕無五言?且自周以來,即代有五言,也足證西漢時有產生像古詩十九首那樣詩歌之可能。如魏風十畝之間云:
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
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與子逝兮。
即是。不過也許有人要說這類的詩,句中有「兮」字,「兮」字是助聲之辭,不能算入字數,所以這種詩並非五言詩。是的,這話也是一理,那麼再找其他的例吧。詩經大雅?第九章云:
虞苪質厥成,文王蹶蹶成,文王蹶厥生。余日有疏附,予日有先後,予日有奔奏,予日有禦悔。
這是沒有兮字的五言。這兩種詩,詩經中也還有些,我們無論承認它們都是五言也好,或只承認後者是五言也好,總之周代是有五言詩的。自此以後,五言詩仍是接著產生,如孟子離婁篇引孺子歌曰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也是五言詩。這首詩中雖有「兮」字,但卻如劉勰所云,實是五言的「全曲」;因為這首歌是以「清」與「纓」為韻,「濁」與「足」與韻,並不以兮字為韻,足證兮字完全是表聲的,並不入「句限」。又水經注引物理論曰:秦始皇起驪山之冢,使蒙恬築長城,死者相屬,民歌曰: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餔。不見長城下,尸骸相支拄。
這不也是五言嗎?
再就西漢來說,我們姑且承認蘇武、李陵、卓文君、班婕妤等人的詩出於後人依託,但也還能證明當時是有五言詩的。楚漢春秋中載有虞美人答項羽的歌,歌云: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這不是與其他漢詩很相類的五言詩嗎?這首詩有人疑為偽作,並非出於虞姬之手,但即使這首詩是偽作,它的時代卻仍然很早,因為據漢書藝文志云,楚漢春秋是陸賈所記。陸賈是漢朝初年的人,這首詩總是初的作品了。又,李延年是武帝時的協律都尉,他有一首很有名的北方有佳人歌云: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這歌除了無關重要的「寧不知」三個字,便是一首完全的五言(玉臺新詠即作「傾城復傾國」,如此便是純五言詩)。不僅是五言,而且它的韻味與十九首很相近。又漢書貢禹傳載武帝時俗語曰:
何以孝弟為?財多而光榮。何以禮義為?史書而仕宧。何以謹慎為?勇猛而臨官。
這也是五言。宋書樂地載漢鐃歌十八曲中的上陵,是宣帝時的產物,其中也有許多五言句,如云:
上陵何美美,下津風以寒。問客從何來?言從水中央。桂樹為君船,青絲為君笮,木蘭為君櫂,黃金錯其間。……甘露初二年,芝生銅池中。仙人下來飲,延壽千萬歲。
也是與十九首很相類的五言詩。又漢書五行志載成帝時童謠云:
邪徑敗良田,讒口害善人。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顛。故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
尹賞載成帝時長安中為尹賞歌曰:
安所求子恐?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枯骨後何葬?
這也都是用五言作的。此外那時的民謠樂府之中,也還有此類作品。所以我們即使懷疑蘇李等人之詩,但卻不能說西漢沒有五言詩。西漢既有五言詩,當然也能產生十九首一類的作品。
認為十九道非西漢作品的,還有一個很大的理由,就是詩中的「盈」字觸諱。顧炎武云:「孝惠諱盈,枚乘詩「盈盈一水間」,在武昭之世而不避諱,可知為後人儗作,而不出於西京。」顧氏所說的枚乘詩盈盈一水間,即是古詩十九首之第十首「迢迢牽牛星」那首詩;十九首除了這首之外,還有第二首中的「盈盈樓上女」,第九首中的「馨香盈懷袖」,也都是句中有盈字的。但是詩中有觸諱之字,並不能證明其必非西漢之作,因為漢人的文章中觸諱的地方很多,就以觸「盈」字的論,即已不少,例如賈誼陳政事疏曰:「秦王置天下於法令,而怨毒盈於世」;鄒陽上書吳王曰:「淮南連山東之俠,死士盈朝」;韋孟在鄒詩曰:「祁祁我徒,負載盈路」等都是。古直漢詩研究列舉漢人詩觸盈字諱者有數十則之多,難道這些詩文也都是後人擬作嗎?古人有「臨文不諱」之說,所以有盈字並不能斷為絕非西漢人所作。
古詩十九首中生年不滿百一首,因為與樂府西門行的字句相同者頗多,所以朱彝尊玉臺新詠跋便說這是文選樓諸學士裁剪長短句而作成的;但這也不成理由,錢大昕曾加以駁正,他說:「……或又疑生年不滿百一笮檃括古樂府而成之,非漢人所作,是猶讀魏武短歌行而疑鹿鳴之出於是也;豈其然哉?」據我們以理推測,樂府與詩有相同的地方,總是樂府在後,因為詩句可入樂的。詩入樂而不合節奏,於是乃加以增損。如楚辭有山鬼篇,宋書樂志便有增減其字句而作成的今有人;曹植的七哀詩,宋書樂志亦有增加其字句而作成的明月篇;這都足證樂府中有改易他詩字句而成者。西門行當然也是與此情形相同,是改易古詩而成的。
另外,「促織」之名雖不見於<爾雅><方言>,但也不能果斷認定「明月皎夜光」並非西漢的作品。因為爾雅、方言等書,材料並不多,當時所有的草木鳥獸等物種名稱及異稱不可能完全納入,並且漢賦中動植物之名就有不見爾雅、方言一書中,如枚乘七發中的「溷章白鷺」,爾雅、方言均無記載。而諱書中既有促織之名,諱書即是東漢的,那麼東漢既有此名,而此物又非當時來自他國者,我們也無法證明此名為東漢所創。……總之,將古詩十九首定為東漢人作,或漢魏之間人作,理由都並不充分。認為是出自於兩漢無名氏之手,較為妥當。

【伍】結論
關於古詩十九首的年代、作者問題的討論,歷代由來已久。自清末以來,考據學者、文學史家,大多從劉勰「西京遺翰,莫見五言」,及唐釋皎然「蓋東漢之文體」。論古詩十九首的內容,東漢末年,天下大亂,內有宦官外戚亂權,外有黃巾黑山之賊,加以連年的飢荒瘟疫,使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因此思想信仰起了很大的轉折。清沈德潛說詩啐語曰:「古詩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辭,一時之作。大抵逐臣棄妻,朋友闊絕,遊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主要在說明十九首的內容題材為亂世離散現象的人生感慨。如<青青陵上柏>、<驅車上東門>等作品都透露著,身處亂世之中,人命朝不保夕,神仙既不可期,自唯有秉燭夜遊、飲酒享樂之途。此種由悲觀厭世轉趨享樂得思想,至魏晉成了士大夫人生思想的主幹。
另外,就形式而言,雖然西漢時就有五言詩,但觀察西漢五言詩的發展,在漢書所記載的五言詩不過五則:
1.子為王,母為虜,終日春薄暮,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始告女?(戚夫人所歌)
2.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李延年所哥)
3.何以孝弟為?財多而光榮。何以禮義為?史書而仕宧。何以謹慎為?勇猛而臨官。(武帝俗諺)
4.安所求子恐?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枯骨後何葬?(成帝時歌謠)
5.邪徑敗良田,讒口害善人。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顛。故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成帝時歌謠)
前兩首並非存粹五言,後三首雖通篇五言,卻缺乏詩歌韻味。固然質樸為歌謠本色,然而既然經過文人寫定,何以跟古詩十九首的成熟度相差如此遙遠?況且班固是東漢五言詩人之一員,於漢書中所收錄的五首五言詩只是醞釀試驗階段,而棄置技巧成熟度高的古詩十九首不錄,實令人疑問。東漢之世,樂府盛行五言,五言詩發展迅速,如樂府<西門行>與古詩十五首<生年不滿百>,兩詩做比較,西門行雖以五言為基礎,但仍雜有許多三言、七言,純然民歌本色。一經文人改成句法整齊的五言,於是古詩、樂府分道揚鑣。馬茂元先生在<古詩十九首探索>中說的很透徹:「從文學發展的角度來看,綜合現存的漢代詩歌來看,不到東漢末期,沒有而且也不可能出現像古詩十九首這樣成熟的五言詩。這十九首雖不是成於一人之手,但是同時代的產物,則完全可以肯定的,這不僅是從個別證據而出來的結論,更重要的是作者本身,從內容到形式,都透露著他自己問世的年代。」因此古詩十九首不管就其內容思想或形式技巧而言,都代表著東漢末五言詩成熟階段的作品。